肝内胆管癌（iCCA）作为第二大原发性肝癌，具有高度恶性、预后极差的特点。2026年3月5日，国际顶级期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IF=78.5）正式发表由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樊嘉院士/周俭院士/施国明教授团队牵头开展的ZSAB-neoGOLP研究的中期成果，首次将"特瑞普利单抗+仑伐替尼+GEMOX"方案用于可切除高危iCCA的新辅助治疗，并取得了无事件生存期（EFS）的显著改善及病理学缓解方面的重大突破。近日，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召开了重大研究成果新闻发布会，《肿瘤瞭望》特此邀请到该项研究三位主要研究者樊嘉院士、周俭院士和施国明教授，为广大同道深度解读这一重要突破。
编者按：肝内胆管癌（iCCA）作为第二大原发性肝癌，具有高度恶性、预后极差的特点。2026年3月5日，国际顶级期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IF=78.5）正式发表由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樊嘉院士/周俭院士/施国明教授团队牵头开展的ZSAB-neoGOLP研究的中期成果，首次将"特瑞普利单抗+仑伐替尼+GEMOX"方案用于可切除高危iCCA的新辅助治疗，并取得了无事件生存期（EFS）的显著改善及病理学缓解方面的重大突破。近日，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召开了重大研究成果新闻发布会，《肿瘤瞭望》特此邀请到该项研究三位主要研究者樊嘉院士、周俭院士和施国明教授，为广大同道深度解读这一重要突破。
文章发表封图
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重大研究成果新闻发布会现场
三联方案（GOLP）的理论构建与机制创新
《肿瘤瞭望》：首先，祝贺您团队牵头开展的ZSAB-neoGOLP研究今天正式在国际顶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发表。作为研究的牵头人，请您和我们分享一下采用“GOLP”方案作为可切除伴高危复发因素iCCA新辅助治疗的设计初衷？
樊嘉院士：我们面对的是一个非常严峻的现实——尽管手术技术不断进步，但伴有高危复发因素（如肿瘤体积大、多灶病变、血管侵犯、肝门淋巴结转移或术前血清CA19-9水平升高等）可切除的iCCA患者术后复发率仍高达50%-70%，传统辅助化疗的获益相当有限。这促使我们思考：能否将有效的系统治疗作为新辅助治疗策略，从源头上控制和降低复发风险？
GOLP方案即"GEMOX化疗+靶向仑伐替尼（乐卫玛®）+免疫PD1单抗"的设计基于深刻的科学思考和团队前期的研究。仑伐替尼作为一种多靶点抑制剂，不仅能够抑制血管生成，同时可以改善肿瘤免疫微环境，将“冷肿瘤”变成“热肿瘤”，这与PD-1抑制剂特瑞普利单抗具有明确的协同效应。在此基础上，联合GEMOX这一在胆道肿瘤中验证有效的化疗方案，可以暴露新抗原，增加PD1抑制剂的作用，从而形成了对肿瘤的"三维打击"策略：靶向药物改变肿瘤微环境，免疫药物激活机体抗肿瘤应答，化疗直接杀伤肿瘤细胞且暴露新抗原。这种组合在理论上能够实现"1+1+1>3"的效果，而我们团队前期研究也初步验证了我们的设想。我们前期小样本、探索性研究发现GOLP方案对胆道恶性肿瘤包括肝内胆管癌病人具有快速缩瘤和变不可切除病灶为可切除的作用，而这项ZSAB-neoGOLP研究结果进一步验证了我们的设想。
《肿瘤瞭望》：我们特别注意到，由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牵头的多项研究近年来屡次登顶国际期刊和国际学术会议舞台，请您分享一下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在临床驱动科研方面有哪些宝贵的经验？
周俭院士：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在"临床驱动科研"方面积累了丰富经验，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建立"临床问题-科学研究-临床转化"的闭环体系。我们始终坚持以临床需求为出发点，将日常诊疗中遇到的难题转化为科学问题，通过严谨的研究设计寻找解决方案，最终回归临床实践验证效果。ZSAB-neoGOLP研究正是这一模式的典型代表。
二是打造高水平临床研究平台。我们建立了完善的临床数据库、生物样本库和多学科协作团队，为临床研究的开展提供了坚实基础。特别是在肝胆肿瘤领域，我们每年完成大量手术病例，为临床研究提供了充分的病例资源。
三是注重青年医师培养。在本次研究中，多位青年医师承担了重要工作，从病例入组、数据收集到随访管理，全程参与研究实施。这种"在做中学"的模式，培养了一批既懂临床又懂科研的复合型人才。
最后，我要强调转化医学的重要性。我们在开展临床研究的同时，同步进行转化研究，探索疗效预测标志物、耐药机制等科学问题。这种临床与基础相结合的模式，有助于实现真正的创新突破。
未来，我们将继续坚持临床需求导向，开展更多高质量临床研究，为推动中国肝胆外科事业发展、服务患者健康福祉做出更大贡献。
《肿瘤瞭望》：能否请您为我们解读一下“GOLP”方案在iCCA新辅助治疗中的机制和临床价值，以及它将如何影响目前的诊疗实践？
施国明教授：“GOLP”方案的价值体现在多个方面：
从机制层面看，这是一种创新的协同作用模式。仑伐替尼作为多靶点抑制剂，不仅抑制肿瘤生长，抑制血管生成，还能改善肿瘤免疫微环境，增强PD-1抑制剂的疗效。与GEMOX化疗联合，形成了"免疫调节+靶向治疗+化疗"的三重打击机制。
从临床价值看，这一方案成功将有效的系统治疗前移至术前阶段，打破传统"手术优先"模式的局限。特别重要的是，新辅助治疗并未影响手术可行性，手术率达到97%，R0切除率保持在95%的高水平。
对诊疗实践的影响将是深远的：首先，对于伴高危复发因素的肝内胆管癌患者，新辅助治疗应该成为标准选择；其次，需要建立多学科协作团队，优化治疗全程管理；最后，这一方案为其他消化道肿瘤的围手术期治疗策略提供了重要参考。
我们认为，这一研究成果将推动肝内胆管癌诊疗指南的更新，标志着肝内胆管癌治疗正式进入新辅助时代。
EFS显著获益驱动的临床路径变革
《肿瘤瞭望》：请您为我们详细解读一下本项研究的主要结果？
施国明教授：ZSAB-neoGOLP研究的中期分析结果确实令人振奋，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的突破：
首先是主要研究终点无事件生存（EFS）的显著改善。在中位随访16.9个月时，新辅助组的中位EFS达到18.0个月，相比对照组的8.7个月实现了翻倍增长；新辅助组24个月的无复发生存率为37%，显著好于对照组的25%。
其次是生存获益的早期信号：在总生存期（OS）方面，24个月的OS率在试验组为79%（对照组61%），风险比（HR）为0.43，意味着疾病死亡风险降低了57%。尽管总生存期（OS）数据尚未成熟，但已显示出明确的获益趋势，随着随访时间延长，最终的OS获益值得期待。
第三是病理学缓解的突破。新辅助治疗组的主要病理缓解（MPR）率达到19%，病理完全缓解（pCR）率为5%。这一超乎预期的突破表明，三联方案能够诱导深度的肿瘤退缩和缓解。
在安全性方面，97%的新辅助治疗患者出现了所有级别的治疗相关不良事件，但≥3级的治疗相关不良事件发生率为26%，整体安全谱可控，未发现新的非预期安全信号，未发现治疗相关不良事件引起的死亡。未影响后续手术可行性，同时未增加手术并发症。
《肿瘤瞭望》：这一研究成果对可切除伴高危复发因素肝内胆管癌的临床路径将带来哪些变革？
周俭院士：结果显示，中位EFS从8.7个月提升至18.0个月，这一结果不仅仅是数据的改善，更是治疗理念的根本性变革，意味着我们对可切除伴高危复发因素肝内胆管癌的治疗模式将重新定义。
首先，治疗关口的前移成为有效选择。传统上，我们主要依赖术后辅助化疗来预防复发，但效果有限。现在，“GOLP”新辅助治疗能够在术前缩小肿瘤、清除微转移灶，为手术创造更好条件。研究中新辅助组的R0切除率达到95%，与对照组相当，说明术前治疗并未降低根治性切除机会。
其次，多学科协作（MDT）模式需要进一步强化。这一治疗方案的成功实施需要外科、肿瘤内科、影像科、病理科等多学科的紧密配合。从患者评估、治疗方案制定到手术时机选择，以及不良反应的管理，都需要团队协作完成。
再次，该研究的成功将推动更多针对肝内胆管癌的围手术期（新辅助/辅助）治疗研究。例如，如何筛选最适合该方案的优势人群（生物标志物探索），以及如何根据病理缓解情况调整术后治疗策略等，都将成为新的研究方向。
最重要的是，这一研究为高危复发患者提供了新的希望。对于那些肿瘤负荷大、伴有血管侵犯、肝门淋巴结转移等高风险因素的患者，我们现在有了更有效的治疗武器。预计这一成果将推动相关临床指南的更新，改变现有的标准治疗路径。
中国原创研究的创新性与全球启示
《肿瘤瞭望》：ZSAB-neoGOLP研究的创新性如何体现当前肝胆肿瘤治疗的演进趋势？
樊嘉院士：本项研究的创新性体现在多个层面。首先，这是首个在iCCA新辅助治疗中探索"免疫+靶向+化疗"三联方案的II/III期研究，突破了既往以单纯化疗或单一疗法为主的新辅助治疗模式。这种创新性的治疗方案设计，为肝内胆管癌的围手术期治疗开辟了新的路径。
其次，研究采用无缝II/III期设计，既保证了科学严谨性，又提高了研究效率。最重要的是，我们将治疗理念从传统的"手术优先"转变为"系统治疗与手术并重"，这代表了肝胆肿瘤治疗的重要演进趋势。
从治疗演进角度看，肝胆肿瘤的治疗经历了从单一手术到术后辅助化疗，再到靶向治疗、免疫治疗的历程。而现在，我们正在进入"围手术期综合治疗"的新时代。本研究的中期分析结果显示，新辅助治疗组的中位无事件生存期（EFS）达到18.0个月，较对照组（8.7个月）实现翻倍增长，并诱导可观的病理学缓解，且安全性可控；这些数据充分证明了新辅助治疗的价值。
特别值得强调的是，新辅助治疗并未影响手术质量，R0切除率保持在95%的高水平，这消除了临床对术前治疗可能增加手术难度的顾虑。
《肿瘤瞭望》：作为由中国学者牵头、入选2025欧洲肿瘤内科学会（ESMO）年会口头报告并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发布的研究，您认为它对中国原创临床研究走向世界有何启示？
周俭院士：ZSAB-neoGOLP研究能够入选ESMO口头报告并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发表，体现了国际学术界对中国原创研究的认可，这给我们带来了重要启示。
第一，临床需求是创新之源。我们选择肝内胆管癌作为研究领域，正是因为看到了巨大的未满足临床需求。中国作为肝癌高发国家，我们有责任也有条件在这一领域取得突破。
第二，严谨的设计是成功基础。本研究采用多中心、随机对照的设计，纳入了178例患者，严格按照国际标准进行操作。特别是病理评估方面，我们建立了统一的标准和质控体系，确保数据的可靠性。
第三，团队协作是重要保障。这项研究汇聚了全国11家中心的专家力量，体现了中国学者团结协作的精神。从方案设计到实施，各个环节都体现了中国临床研究水平的整体提升。
这一成功经验表明，只要坚持临床需求导向、严谨科学设计、强化团队协作，中国学者完全有能力开展引领国际的临床研究，为全球疾病诊疗贡献中国智慧。
未来方向：疗效优化与“临床-科研”协同发展
《肿瘤瞭望》：作为肝胆诊疗领域重要的领导者和驱动者，您认为未来进一步突破和提升疗效或防控的举措包括哪些方向？
樊嘉院士：基于ZSAB-neoGOLP研究的成功经验，我认为未来有几个重要发展方向：
第一，精准化治疗策略。虽然三联方案总体有效，但不同患者的获益程度存在差异。我们需要探索生物标志物，如肿瘤突变负荷、微环境特征等，实现患者的精准筛选。目前我们正在开展相关转化研究，希望未来能够建立预测模型。
第二，治疗方案的优化与个体化。包括治疗周期、药物剂量的调整，以及不良反应的管理，进一步将患者治疗获益最大化。
第三，联合治疗策略的拓展。除了术前新辅助，术后辅助治疗的优化也至关重要。我们将进一步探索基于病理应答程度的个体化辅助治疗策略，如针对获得主要病理缓解（MPR）的患者可能适合降阶梯治疗，而非MPR患者可能需要强化治疗。
第四，多学科协作的深化。iCCA的治疗需要外科、肿瘤内科、放射科、病理科等多学科的紧密协作。未来我们将推动建立标准化的围手术期治疗路径，确保患者获得全程、规范的管理。
最后，我要强调的是，中国学者在肝胆肿瘤领域正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ZSAB-neoGOLP研究作为一项完全由中国学者设计和领导的多中心研究，其成果在欧洲肿瘤内科学会（ESMO）年会及国际顶级期刊《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相继发布，标志着我国在该领域的研究水平已达到国际先进水平。我们将继续努力，为全球肝胆肿瘤诊疗贡献中国智慧。
▌原文链接：
Shi GM，Huang XY，Liang F，et al.Neoadjuvant GOLP in Resectable High-Risk Intrahepatic Cholangiocarcinoma.N Engl J Med.2026 Mar 5;394(10):983-995.doi:10.1056/NEJMoa2513918.PMID:41780001.
樊嘉院士
中国科学院院士
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名誉院长
上海国际医学科创中心主任
上海市科学技术协会副主席
复旦大学肝癌研究所所长
上海市肝病研究所所长
上海市肝脏肿瘤临床医学中心主任
复旦大学器官移植中心主任
复旦中山肿瘤防治中心主任
国家癌症中心肝癌质控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
中国医师协会外科医师分会会长
中国医师协会外科医师分会肝脏外科医师委员会主任委员
中国临床肿瘤协会副理事长
中国抗癌协会副理事长
中华医学会常务理事
国家卫健委《原发性肝癌诊疗规范/指南》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
FACS、ASCO、SSO
长期致力于肝胆肿瘤外科临床诊疗、基础和临床转化研究。以通讯作者含共同在N Engl J Med、Lancet、Cell、Nature、Science、Cancer Cell、Annals of Oncology等发表SCI论文310余篇，H-index 106。作为第一完成人2次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获教育部自然科学奖一等奖1项；作为主要参与者获2项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和1项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
周俭院士
中国科学院院士
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院长
复旦大学肝癌研究所常务副所长
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
国家“万人计划”科技创新领军人才、上海市科技精英
国家卫健委《原发性肝癌诊疗规范/指南》专家委员会执行主任委员
中华医学会肿瘤学分会候任主任委员
亚太原发性肝癌专家联盟（APPLE）主席
中国医师协会外科医师分会副会长兼总干事
中国临床肿瘤学会（CSCO）肝癌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
亚太肝病研究学会（APASL）执行理事
上海市医学会器官移植专科分会候任主任委员
5次获国家科技进步奖（其中第一完成人1次、第二完成人2次）
在Lancet、N Engl J Med、Cell、J Clin Oncol、Lancet Gastroenterol Hepatol、Lancet Oncol、STTT、Cell Res等杂志，以第一或通讯作者（包括共同）发表SCI论文154篇，H-index指数100
施国明教授
医学博士
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肝胆肿瘤与肝移植外科教授，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
中山医院科研处处长、上海国际医学科创中心副主任、中山医院临床医学研究院执行院长
复旦大学长寿与衰老研究所副所长
哈佛医学院高级访问学者、上海市领军人才、上海市优秀学术带头人
科技部国际合作重大研发计划首席科学家
中国医师协会外科医师分会临床研究专家工作组组长
中国医师协会外科医师分会胆道外科专家工作组副组长
中国医药创新促进会抗肿瘤药物临床研究专业委员会常委
上海市医药协会产学研医创新转化专委会常务副主委
上海市抗癌协会转化医学专业委员会常委
国家卫健委《原发性肝癌诊疗规范》2019年版、2022年版、2024年版编委，《肝内胆管癌诊疗中国专家共识》2022年版编委，《肝内胆管癌病理诊断专家共识》2022年版编委。长期从事肝胆肿瘤外科和肝脏移植，擅长肝尾叶肿瘤、肝巨大肿瘤、高位肝门部胆管癌、肝移植等复杂手术及BTC综合治疗。主持国家、省部级项目10余项。以通讯、第一作者发表“NEJM”、“Nature”、“Lancet Oncology”等高影响因子SCI论文50余篇，发明专利4项。获第二届人民好医生肝胆领域杰出贡献奖，教育部自然科学一等奖，明治生命科学奖杰出奖等。